一个大陆装修老板在加拿大
2005-11-24 16:38:59
来源:星星生活

采访对象:“格外鑫”建筑装修公司老板屈良国(LEO)

星星生活记者:宛星

屈良国是我的“职场人生”栏目碰到的第一个老板。

思维敏锐、敢想敢干。粗犷中透着感性,爽朗里带着实在,是我对他的总体感觉。

我是在确定了他的讲述方式将会呈现一个非常好听的故事之后,才决定采访他的。

采访的地点是他公司的一个施工现场,几个穿着“格外鑫”工装的伙计被我摄入了镜头。

西方很早就把人才的类型分为两类:一种是技术型,一种是管理型。反映在加拿大华人移民的理想生存方式上,也不外乎这两种:打专业工,做老板。最后的选择通常也是顺应各人天赋的结果。

不过,对于那种两者兼有的类型,要在打专业工和做老板当中做选择,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屈良国就是这样――第一次移民从陕西到海口,数学老师南下竟然成了装修老板;第二次移民从中国到加拿大, JAVA国际认证程序员竟然带着装修队与西人公司竞标工程――在两次大的地域变迁里,在对自己职业类型的定位上,他的人生竟然发生了如此戏剧性的变化!

“现在这份事业,我觉得是值得我努力奋斗一生的东西。” 屈良国在讲述完他的故事后,很坚定地来了这么一句。而我也从他故事中那些清晰的脉络,看到了一个最终而必然的结果。

**下海南 数学老师变打工仔

我的老家是陕西安康,十多年前,我是家乡的一名初中数学老师。我很热爱数学,很热爱教学这个行业。当时,我所在的学校是一个比较贫困的地方,我每个月的工资是150元钱,而且,看这个学生交不起学费,那个交不起学费,我还垫进去不少,自己也没有多少剩下的了,更谈不上对家里的补贴。

教了两年书吧,当时听到邓小平南巡讲话,鼓励知识分子下海,决定走下海的道路。那大概是1992年吧。我20几岁,跟随着大潮,买了去海口的火车票。背上背包上火车的瞬间,我并不知道自己将来的路在何方,只是仗着年轻,做好了一种准备:我是农村出来的,我什么苦都能吃。

当时十万大军下海南,是海南最热的时候。我大概带了500元人民币。300多元钱放在皮箱里,100多元钱揣在身上。结果100多元钱,在火车上还被小偷趴窃了!

到海口只有300多元钱,支撑了大概十来天时间吧,马上就面临生存的困难。在身上最后还有一二十元钱的时候,有一天,我正巧走到一幢别墅的前面。看到别墅里又很多人在做装修,我就径直上去问他们要不要人做工。老板打量我,问我能干什么?我说,我没有技术,但我有力气。老板觉得我人蛮壮的,就说:“好,那你来给我当搬运工吧。”我问他给我多少钱一天,他说30元。

30元一天,意味着一个月900元钱,相当于我原来半年的工资了。我当然很高兴了。搬夹板,搬石灰呀,砸呀敲呀,我干得很卖力,老板很喜欢我。熟悉了之后,跟老板聊天,我问他,你这个活能挣多少钱?他说:一万多。

当时,10000多元钱,对我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个老板没有多少文化,平时给我们写个字也是歪歪扭扭的。我就在想:他没有多少文化,还能带着一帮人干活,这个活一个月就能赚一万多。我就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来从事这一行呢?

**学电脑 装修老板变设计师

后来,在干活的过程中,我就努力和装修师傅打交道。很快地,我就掌握了很多做工的技巧,木工、泥工、油漆呀等等。大概6个月后吧,我觉得自己的条件成熟了,决定自己来做。

我租了一间办公室,组建了自己的队伍,注册了自己的装修公司。技术我已经掌握了,客户是最大的一个难题。我买了一辆自行车,穿梭于高楼大厦之间,在电梯里到处派广告,派名片。也很快接到一些小业务。

进入这一行大概两三个月以后,在与客户交流的过程中,我又开始意识到,我的技术是不错,但是,我缺乏设计的艺术和对美学的认识。而装修必须与设计结合起来,才有竞争力。我不能仅仅定位于一个装修师傅,而要提升到设计师的高度。

狠下心,学设计。我买了书,自己学着画装修透视图,那时还是在纸上画。虽然画得不是很好,但我能很快地用图形的方式把客户的要求描绘出来,这可能也得益于我当初做数学老师,立体几何的一些基础吧。

在1993、1994年的时候,电脑开始进入装修行业。通过参加了一个大型软件公司的产品推荐会,我意识到用电脑画图是时代的必然,一定会替代手工绘图。我马上倾其所有,买回了一台电脑。

当时周围没有人懂CAD作图,我只有靠自己翻书,一点一点去摸索。大概用了了一个月的时间,当我用电脑画出第一张图的时候,我的欣慰之情简直难以言表!紧接着,我学会了Photoshop、Croedraw、3Dmax等电脑画图的一系列软件。这时,我才发现,我几乎是第一批在海南用电脑画图的人。

我第一次站到了行业的制高点上。后来还参与了一些高档酒店的设计。

**学语言 移民加国遇IT梦破

大概在海口干了七八年的时间,我开始了人生的第二个转折点。那时,中国成功加入了WTO,我又一次意识到,掌握英语将会变得非常重要。我就去语言学校重新开始学习英语。我记得我第一次学英语的时候,一个美国的老太太可有意思了,她问我:“HOW ARE YOU?”我说:“MY NAME IS……”根本是牛头不对马嘴,闹了一个大笑话。

我学英语很努力,胆子也很大。一个多月后,我就敢去英语角跟人交流。我把白天学的那些单词,串成一个故事,上去就讲,也不管别人听得懂听不懂,就光自己讲。自己感觉提高挺快的。

在学习英语的过程中,通过接触一些外教,我开阔了眼界,渐渐产生了走出国门的念头。

不过,比起上次南下海口,这次毕竟是要到一个语言不通、文化迥异的国家。而且,我已经是有家口的中年人,不是当年的毛头小伙了,不能盲目地瞎闯了。从决定出国移民的那一刻,我问自己:我出去做什么?

我在加拿大的劳工网站上搜寻、研究后发现,计算机程序员是加拿大最需要的职业之一,而且当时最火爆的是JAVA认证,可以拿到年薪十多万,非常具有吸引力。于是,我决定转行学电脑。那时,我已经30多岁了。

我先是到海南大学学DELPHI语言,然后又去北京清华大学学习JAVA,做了一些软件,也考了一个JAVA国际认证。凭着这些东西,我获得了一个免面试的通知,算是移民成功了吧。

2003年11月底,我带着我太太登陆多伦多。当时最初的想法是:带着我的那些证书在加拿大计算机行业大干一把,安安心心当一个高级白领。

可是,落地后,这个梦想马上破灭了。当时,IT行业处于低潮,计算机程序员泛滥,无数人都找不到工作。我经历了人生最冷的一个冬天。

**从零起 卧薪尝胆重操旧业

当时的情况也容不得我多想,租下房子之后,我就开始考虑找工作了。既然找不到我期望的,打LABOR还是行的。这样,顺理成章地,又想到了装修。

我翻开报纸,第一个电话打到一个福建装修老板那里,他让我第二天过去试一试。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登陆加拿大的第五天。

记得,他说了一个地址,我当时没有车,路也不熟,感觉很远。其实,现在看来,很近了。为了确保第二天我能准时到达他说的那个地方,我在前一天放下电话,就出去把路线探了一遍。第二天早早就坐上TTC赶往工地,下了车,好像还走了半个小时的路,那天正好下着鹅毛大雪,冻得人够呛。

那短短的半个小时的路,我一路在琢磨,心里有很大落差。我在国内也算是个老板级的人了,出入的是高级宾馆,吃香的喝辣的。突然,今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冰天雪地里,要去做一份10多年前曾经做过的装修小工,灰头土面不说,还不知道人家要不要,前景如何,心里真不是滋味。即使现在回味起来,那样一种状况,用一个“凄凉”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去到工地之后,老板先让我刷油漆。我说好,没问题,我做你看看。我首先把地面用薄膜铺上,保护好,然后才开始刷漆。一看这个手势,老板就知道是内行。我就一样一样地干下来。为了养家糊口,我又将装修所有的技术,一点一点地拣起来。

可能曾经在国内有过做管理的经验,我还特别注意比较在国内和加拿大做装修的不同。我觉得,这边的装修标准,其实普遍比国内落后很多。因为这边不要求精细,而讲求功能性地使用,讲求的是速度。为什么?因为在加拿大,每一小时的工要付出很高的工资。比如,油漆,国内有的大城市的高档楼房,一般是刷十七到二十遍,这边只刷三遍;你再看这边的TIM HORTONS的店面装修,这么有名的连锁店,它拐角地方瓷砖都没有拼45度的角,在国内,随便一个家庭的装修,拐角地方的瓷砖都是拼45度角,看起来精致很多。

打个简单的比喻,加拿大的装修,就相当于是麦当劳,全部是标准化的、快餐式的,你要把它跟中国大餐去比,那它的细腻程度就根比没有可比性了。

**再创业 十年磨一剑起点高

经过了短短几个月,我很快掌握了在加拿大装修的各种技术,也比较出这边装修与国内装修的不同。同时,我也考下了车牌,我决定做自己的装修公司。那大概是去年4月份的事吧。我认为,我有足够的优势超越其他的装修公司。

走到这一步,我发现,原来以为走了弯路的地方,其实都对我现在从事装修这个行业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两年前,直到目前,我不认为有多少装修公司,它自己有设计能力,能够给客户设计一个CDA平面图和电脑效果图,而这是我的优势之一。现在,我可以提着手提电脑,到现场去跟客户讨论、修改。包括我现在的这个客户,我认为,就是这张规范的电脑平面图,吸引了他。他之前也找过两三家装修公司,要求提供电脑平面图,而那几家都提供不了。这是我拿到这单业务后,客户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我的价位其实比他们几家还高。

说起装修的收费,目前,在加拿大,不同的中国装修公司有不同的标准,跟这边的西人装修公司相比,就不够透明,不利于开拓市场。回到前面那个比喻,麦当劳,一提到它,我们就知道它的味道、价位,只要你喜欢并且支付得起,选择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所以,我们公司目前正在计划制定出一个量化的、细化的价格标准。比如,装修卫生间,什么材料,多少钱。可能单从价位上来说,利润还要低一些,但做上规模,做出品牌,是我们的目标。

再一个,有多少装修公司,它有自己的网站的?而我为因为出国前有做IT的打算,自己做网站,自己设计网页这一套,对我来说,也是驾轻就熟。这是我另外一大优势。目前,我对于在加拿大重起炉灶做装修公司,有很多自己的IDEA,我的目标是建立起一个装修集团公司。所有的这些IDER都可以从我们的网站上反应出来。

**敢竞争 中国龙勇斗地头蛇

很快的,我们的业务开始源源不断了。而且,凭着自己的优势,我们不仅通过报纸广告的方式来接单,也开始通过招标的形式参与西人大工程的竞争。

今年6月份,我们和一家意大利公司竞争一家Country Style咖啡连锁店的装修,最后我们胜出,证明了华人的装修队伍不会比西人差,也给Country Style 工程部经理留下了比较好的印象。现在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希望能有进一步的合作。

我们有劳动力价格优势,有材料价格优势,我们唯一不了解的是主流社会的游戏规则。今年,我们参加了两次西人的项目投标,虽然没有成功,但我已经掌握不少这边招投标的方式和程序,已经开始摸清这个领域的门道了。现在,我正在尝试跟西人开发商GLIDERN联系,希望能做一些分包(SUB-CONSTRUCT)的工作。

目前,意大利人在装修这个行业占有垄断的低位,但是随着我们的努力,我相信,我们华人一定有能力、有条件,参与西人市场的竞争,最终在加拿大装修市场中占有一席之地。这也是我努力的动力和目标。

这当中,电脑行业也开始复苏,有朋友说:你干嘛还那么辛苦?的确,我做装修非常辛苦,特别是在现在的创业阶段。我要购买材料,要接洽工程,还要做公司网站的电脑维护,以及做一些设计,每天没有几个小时的睡眠。但是我在装修行业干下去的决心,一点都没有改变。这都是因为上面的那些理念在支撑着我。也因为如此,公司成立时间虽然不长,但经历了跨越式的发展。我们已经摆脱了老板带工人干活的局面,走向了管理型的公司。目前我们还在进行结构调整,寻求一个集团化的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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