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魏哥的幸福生活
2018-08-20 17:37:55
来源:星星生活

(星星生活专稿/作者:丁丽茹)老魏哥本来叫Noveed,在阿拉伯语中是好消息的意思,但好友硬是给人家取了个中文名。二十年前我们在美国相遇的时候,他也是刚从巴基斯坦来。那时候他还是个帅小伙,人长得高大利落,一张电影里正面人物的方脸盘,嘴角微微向上翘着,睫毛很长,几乎遮半个眼睛,这样把眼中的笑意也提得亮了起来。他走起路来,腰板挺的很直,身后总是飘着一缕好闻的香水味。

老魏哥听说我是从中国来的穆斯林,但从来没说过清真言,就掏出一张贴贴纸,在上面写了几行火柴头那么大的小字,那是清真言的英语发音。后来,搞电脑技术的他一碰见什么新鲜的软件就拷贝一份,在我上下学必经之路的拐角等着交给我。时间久了我们成了好朋友,跟他在一起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在他的面前不用掩饰什么,只需自由自在地做真实的自己。

后来,我移民加拿大,几个朋友一起聚餐为我送行。事后,一个朋友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老魏哥走到哪都紧贴着你?他好像很喜欢你。我说那是不可能的,人家已经跟舅舅家的表妹定婚了。

来到加拿大之后,发现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跟老魏哥肤色相似的南亚人,每次见到他们都忍不住多看一眼。有一回坐在Yonge街边上一个咖啡馆的窗边,出神地望着外面熙熙攘攘地人群,好希望他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我的面前。我说,我这是有点想念人家吗?

把自己安顿好了之后,给老魏哥打了个电话,电话那边的他说,下一周我要到加拿大去看你。那天打开房门,眼前站着的老魏哥一改一身运动服的装束,穿上了很正式的白衬衫,外加一件印花马甲,他这番精心打扮让人一下子觉得事情有点严重。

他说,那天把你送到机场往回返的路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不得不在高速路边停下来,哭了一会。心里想,那个没良心的,头也没回,恐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后来老魏哥回了趟老家,跟他母亲说要跟表妹退婚。母亲说,让我怎么跟你舅交代呢?老魏哥弯下了只给真主下跪的双膝说,妈,我比表妹大了十三岁,我跟她真的没什么话好说。那个中国人跟我同岁,跟她在一起我开心。

老魏哥退了婚后,舅舅和母亲从此不相往来。

嫁到有钱人家是好事,但千万不要嫁给曾经的富家少爷。

老魏哥本来生在官宦之家,很小的时候就住豪宅,开豪车,家里的一切事情都由佣人操办。但由于父母几十年的乐善好施,等到他结婚的时候家产所剩无几,就连母亲给他攒的娶媳妇用的金首饰也在变故和忙乱中不知去向。

我们结婚后,租了一间朝西的房子。夏日的午后,阳光似火,透过沾着雨迹的玻璃,夹着尘土扑进空荡荡的房间。我到沃尔玛买了一块廉价的百叶窗,让他钉上去。只见这位哥笨拙地操着一元店买回来的锤子,一锤子下去不是砸到自己的手上就是敲在窗框上,汗水从他的脸上流到脖子上,膝盖窝里,小腿上,最后流到脚后跟。可是百叶窗却终究没钉上。

我说,算了,我去找个人来钉吧,他顺势把锤子扔到地上,说,找人,找人,就知道找人!

婚后老魏哥也做过生意,赚了一点钱,但却因为太相信一个客户,没收到款他就把货物给了人家,一下子把所有的钱都赔了进去。于此同时,一个朋友为了生意的关系要把巨额存款存到他的账户上。我说,人家不怕你把钱卷跑了?他说,不怕。人抓不到我,真主会抓到我。

老魏哥的父母归真后,他重返巴基斯坦处理父母的房产,我问,你的一份应该有多少?应该有六七万加币吧。我心里美滋滋地。不想,一年后他却两手空空地回来了,我问,钱呢?别的兄弟都把钱拿回自己家,他却和两个姐又盖了间房子,给为家里做了一辈子工的一对老佣人。

我听了,火星子从脑袋里往外扑,得了遗产不给我拿回来,你这是对我不真心啊!一时间胳膊也没听大脑的,一把把桌子上的茶杯扫到地上,随即又把自己摔倒在沙发上大哭。我还闭着眼睛哭的时候听见门响了,有人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听见又有人走进来,还有穿裤子时裤腰带叮叮泠泠响声。可见之前这家伙是穿着短裤跑出去的。

后来我哭得无聊,也起身到街上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发现公寓楼的门前停着辆警车,心里想,可能谁家吵架了。打开自家的房门大吃一惊,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就像两座铁塔把客厅占去一大半,高个子那个头快触到屋顶,挡住了灯光。

我说,你们怎么到我家来了?邻居报警说你们家吵架了,这杯子谁摔的?我急忙说,我,我,我。我知道警察的厉害,如果说是他摔的,他们有可能马上把老魏哥给拷上。警察的脸上闪过一丝忍着的笑,问,为什么?警察先生,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继承了遗产会第一时间交给谁,那警察说的话太不合时宜,他说,当然是交给老婆。

我象世界上所有的泼妇一样,两个大手“啪”地一拍。这不得了!我的老公得了钱却给了别人!警察说,按规定今天晚上你们两个不能在一起。我又嚷嚷,不行啊,他刚到加拿大,哪都不认识!警察的笑终于忍不住了。这样吧,我带他到咖啡店坐一会,然后把他送回来,行吧?一个小时之后,老魏哥回来了,坐在旁边轻拍着假睡的我,好了,好了。我说,你得道歉。他说,我道歉但是我没错。新一轮的战争又开始了。

老魏哥生意失败后,在生产猫砂的工厂里做过临时工,早晨光鲜亮丽地出门,晚上回来时是一脸一鼻子的灰尘。有一天他吃过午饭走出后门,等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门拉不开,管工女人说,谁允许你午饭时间你出门了?而且你干活的时候上厕所也没请假。

后来,他还做过电话安装工,大块头的他,颤巍巍地竖一副梯子爬上爬下。脸上脖子上都晒暴了皮,老板说,他干活有点慢,但是很用心。后来他又到一家医疗器械厂做临时工,同一批二十个临时工里只有他转了正。每天回来都一屁股坐下来说,不住脚地干了一天,腿很乏。后来人家还让他当了五个工人的管工。再后来还让他当了部门经理。

经过了这些事的老魏哥不再花时间收拾自己,大冬天的他短衣短裤,戴一顶典型的加拿大人的毛线帽,胡子啦擦,围着家做着各种事情,就像电影《小鬼当家》里的坏蛋。家里的门反锁了,找老魏哥,下水道堵了,喊老魏哥,地脏了,朝老魏哥嚷嚷。去年他还和朋友一起在后门外的杂草上铺了一个停车位。

老魏哥有个坏毛病就是爱吃零食,爱买促销品。我常常把他的垃圾食品藏起来,他又把我藏起来的藏到别处。沃尔玛,一元店的人见了面都和他打招呼,因为他每个礼拜都去买东西。很多时候都是没有用的。夏末秋初他买了两部空调机回家,家里到处是和什么都不搭配的挂画和镜子。

去年的红色星期四,我下班到家之后,发现家里多了一屋子的东西,顺墙摆着的是,一台铲雪机,尽管我家的院子小到三锹两锹就可以把雪铲净,几个大垃圾桶,炒锅,一个梯子。他说,商店里大家都排着队买呢,很便宜。一低头地上是一滩装修工具。这是要干嘛?我准备自己装修房子。我暗暗替自己家的两间房子捏了一把汗。我的主啊,他会不会把房子拆完了又装不回去?

老魏哥很爱自己的父母,每每想到父母已经过世就伤心地说不出话来。至今,他钱包放照片的地方保存的是婆婆的照片,而不是我的。

二零一五年圣诞节前夕,我的母亲被查出晚期癌症。有人提出要把母亲送回中国,我反对,因为老家的房子又空又冷,小县城的医疗水平又差。有人又提出要把母亲送到这里的医院做临终关怀。我反对,家,舒适方便,那才是离别这个世界时最好的出发地。老魏哥每一次都站在我的一面。他说,把妈接回家吧,就放在咱们的主人房里,那里的阳光最好。

母亲归真的那天晚上,老魏下了班,看到母亲的情形,急忙去沐浴净身,然后就坐在母亲的身旁捧着古兰经诵念。母亲归真后,我们其他人都在忙乱中料理着母亲的后事,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母亲的遗体旁,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为她礼拜。

后来,每到一个特别的日子,老魏哥都张罗着给母亲上坟,头七去,百日去,清明去,母亲节去,新年去,或者任何一个有闲暇的平常日子他也说,咱们去墓地吧。夏天的时候他买了个装汽油的大塑料桶,每个周末都去给母亲墓旁的花草浇水。干完活之后大家举起双手诵念古兰经,求主饶恕母亲生前的一切过错,提升她在天堂里的等级。

老魏哥还以母亲的名义每个月给巴基斯坦一家专门给穷人免费看病的医院捐钱。每当我思念母亲流泪的时候他都陪着我,说,母亲这会儿已经去了一个很美好很清静的地方,没有了疼痛和疲倦,不知道比这里要好多少倍。

老魏哥的脾气一向温和,但也有发怒的时候。一次就是母亲归真的当天晚上有人说把窗户打开,好让母亲的魂飞出去。他抬高了声音说,这都是什么迷信说法。魂不是开了窗才能去到真主那里。还有人说,母亲睡过的房间要空上四十天。可他却在母亲的病床被抬走之后的当天晚上,就收拾好床铺睡下去。他说,母亲是我们最亲的人,有什么好害怕的?

老魏哥还有一大嗜好就是每天如饥似渴地看巴基斯坦新闻,看着那个乱糟糟的国家,他总是说,这次大选后就好了,那次集会后就好了。一天我看着电视画面上,民不聊生的巴基斯坦,说了一句:伊斯兰教也没救得了巴基斯坦。老魏哥气得两眼发红,大手片子已经盖在我的头顶,好像分分钟我的脖子和脑袋就要分家,可老魏哥的手终究没有拧下去,而是停下来,他伤心地说,跟你在一起二十年了,你居然还是一个无神论者。我真是很失败。

后来我悄悄地下载了穆斯林做礼拜的视频,一个字一个字地学,每个星期天去参加古兰经的学习。每次学习的时候老魏哥都殷勤地给我倒茶,送吃食。

去年的维多利亚日,姐,老魏哥,我们三个在自家的后院里种一些黄瓜西红柿的幼苗。我一会儿吆喝着让他搬牛粪,一会又让他递秧苗,口里还唠叨着小心脚下。他急忙后退,却把身后栽好的苗踩了个稀碎。

吵吵嚷嚷中干了一天。傍晚时候,老魏哥净身礼拜后,穿上一件新的阿拉伯长袍,端着一杯柠檬蜂蜜水,坐在院子里的餐桌旁,心满意足地看着那一片新绿。然后很认真地问我,哎,说实话,今天我们都种了些什么?

我把鼻子,眼睛和脸上的一切搓成了一个皱皱的团,望着他,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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